劉瓊談李敬澤:讓思想走得更遠
李敬澤
龍冬在《讀李敬澤著<青鳥故事集>》一文中寫道:“十六年前,李敬澤的寫作就已經(jīng)關(guān)注選擇了上述這樣的內(nèi)容,登高望遠……”登什么高望什么遠?登歷史之高,望世界之遠。龍冬果真是老友,在歲末年初關(guān)于李敬澤的新書《青鳥故事集》(譯林出版社出版)的各種議論中,作為一度的同行者,并作為《青鳥故事集》原始母本《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當年的責編,他一出手就溯到了源頭,或者說抓住了李敬澤這些年寫作的本來。
“上述這樣的內(nèi)容”,是怎樣的內(nèi)容?“敬澤借助那只傳遞西王母信息的青鳥含義,用上古青銅一般富有力度與光澤的語言娓娓道來,細密精致地講述著古代西方與東方距離間的故事。問題是這距離,今日猶在!這你來我往看來看去,為什么總是與理解和親近相背離?為什么不能從玫瑰、龍涎……從你的我的信仰與文化最本質(zhì)的善良上,找尋人類的相親相愛?”這也是李敬澤的善意或大局,他承認異數(shù)、誤解,但相信不同文化之間、人心之間始終存在交通往來,期待交流、理解甚至大同。
摘抄也是立場。我極贊成龍冬的判斷。
我還要補敘幾句。
《青鳥故事集》的主體部分十六年前曾以《看來看去或秘密交流》為名出版。十多年前,有法國出版社注意到這本書,購買了法文版權(quán),幾經(jīng)周折,這本書的法文本近期也將面世?!澳菚r,這是一本小眾的書,只在一些有特殊知識興趣和文學趣味的人中間流傳,后來也從未再版?!崩罹礉烧f。
怎樣特殊的知識興趣和文學趣味?僅僅“格物致知”一詞,恐難解釋。想起《考古》一文。這是近作,發(fā)表在《十月》雜志李敬澤專欄“會飲記”里,雖不曾收進《青鳥故事集》,但文風出其一轍。文章從莊子《逍遙游》而來,以“膝蓋劇痛”為文眼,然后是南海有魚、北地策馬,信手拈來,信筆所至,皆灼灼其華。我舅舅是老派的文人,他在大洋彼岸隔著時差看完這篇文章,批注了六個字:“有周作人之風”。他是表揚,但我倒不這么認為。周作人是食萬千具體知識而不化,寫文章書袋吊得太多,因此雖有小趣味但不覺酣暢,讀多了也有矯情之感,總而言之格局小。李敬澤的好處是博觀約取,“大”而“化”之,主體鮮明。大,一是因為他博覽群書,寫作時旁摭博拾、氣象萬千;二是登高望遠,草蛇灰線,傳經(jīng)播道。三是邏輯功夫。讀《青鳥故事集》,我最佩服他對于漢唐以來有關(guān)中西交通典籍文獻的精心翻譯。文中史實敘述大多緣于典籍文獻,作家對古人言行的風趣而精準的批注,形成絕妙好詞,是體也是用,是道也是器,讀來元氣淋漓,似見先秦遺韻。李敬澤的這種文風,更像寫《中國小說史略》和《故事新編》時的魯迅。抄碑文、背《幼學瓊林》出身的魯迅,文章一時之妙絕,恰恰在于其中西貫通,縱橫肆意中超越時代。
李敬澤的文本,我們無法用今天的文學陳規(guī)舊法來歸類、解釋。古人哪有什么界?虛構(gòu)也好,非虛構(gòu)也好,不過都是文章的做法。后來人劃地為牢,越劃,格局越小,文章越抽抽。他不是無法無天,只是他比同時代的寫作者要走得更久,也更遠,他法的是先秦兩漢,挾上古之風呼嘯而至。上古什么風?無定法,無陳弊,想象奇瑰,思想超拔,萬象始新。因此,才有春秋戰(zhàn)國諸子百家的縱橫捭闔,才有《左傳》《史記》《戰(zhàn)國策》的傳世,才有經(jīng)史子集的格局。幾千年來,中國有出息有追求的文人或知識分子會不斷地從這種前無古人的文章傳統(tǒng)中獲得營養(yǎng)。沒有豐厚的舊學底子,文章很難寫得好看,但舊學提供的僅僅是對于歷史和遺產(chǎn)的“知”,“識”還要靠悟性,靠哲學修為。記得胡適有一句話流傳甚廣,他說,“哲學是我的職業(yè),歷史是我的訓練,文學是我的娛樂”。這句話后來成為許多有志于人文學科研究的人的“金玉良言”。只是這一良好傳統(tǒng)或經(jīng)驗,近些年來在我們的自我教育中漸漸被遺忘。李敬澤是難得的例外。
李敬澤的例外,與其說得益于考古專家的父母,不如說得益于一路走過來自覺的自我教育。通常,人們會認為李敬澤是一個文學批評大家,但我想,這恐怕不是他所看重。人生一世,悠忽一瞬,他最看重的應(yīng)該是“文章千古事”。如果可以,他是不是想做上古之人,可以自由地進行知識的構(gòu)造、人心的提煉、歷史的醞釀?文字和文本暴露了他。他也應(yīng)該不會想到要做一個單純的文學創(chuàng)作者,正如就他現(xiàn)有的筆力而言,他完全可以寫出規(guī)范意義上的好小說,但他不去寫,那在他大概還是小局。僅僅寫出一手錦繡文章,對于李敬澤,當然不是終極追求。很長時間以來,他都在思考,在行走,在過程中,甚至述而不作。但是這兩年,他開始把許多“述”用文字這種看得見的物質(zhì)形式確立下來。他大概想借此讓思想走得更遠。所以,這本書取名“青鳥”。包括他去年以來在《當代》和《十月》兩本文學期刊上開設(shè)的專欄,似乎都走微言大義一路。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青鳥無論是解釋為風媒、信使或西王母的御差,都只是隱喻,產(chǎn)生隱喻的靈感或是書桌上那枚玲瓏有致、閃爍著青銅光澤的鎮(zhèn)紙或其他。巧妙化用典故,托古喻今,是李敬澤的良苦用心。青鳥若不存,中國文明或中國文化就不會走得這么遠,走得這么穩(wěn)。李敬澤依據(jù)文獻、物事、想象,對歷史時空里的被誤解和被忽視的細節(jié)進行考辨時,看起來像在翻故紙堆,其真義是在進行另一類思想的啟蒙。
物,本來就會走得更遠一點。紫禁城里那個鐘表館,大約是中外游客除珍寶館以外停留時間最多的空間。具體的物質(zhì)最容易激起想象的興趣,這是物的具體性所致。在長針、短針,分針、秒針以及鐘擺的優(yōu)悠晃動中,宇宙在一刻不停地運行。三千年也好,一百年也好,從西洋到東洋,從絲綢之路到利瑪竇之鐘,從唐朝開始,中國就打開了自己,即便在公認的清朝“封建”時期,物質(zhì)和人之間也以各種你來我往的形式溝通。交流,誤解,有意,無意,翻譯,技術(shù),等等,當這些個詞語借助鉤沉從歷史的塵埃里走出,其實是春秋筆法,我們想到了今天的中國現(xiàn)實。地球已經(jīng)被拉平,全球化、一體化、多元化,這些個概念,在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有沒有誤解?青鳥到了嗎?
年初因為有訂貨會,許多書都來了。但林林總總的出版物里,信息、知識包括經(jīng)驗都在不斷地重復他人或自己。這本《青鳥故事集》甫一問世,受到了格外關(guān)注,當然是因為李敬澤自身的影響力,人們在想這個眼光苛刻的家伙寫出來的東西應(yīng)該值得看吧?它的確是我近年來讀到的關(guān)于“歷史”和“交流”這兩個詞講得深刻的一本書。如果只帶一本書去旅行,我或會選擇它。
某年,為供職的報紙向李敬澤約稿。文章出來后第一次見到作者,他倒不覺生分,上來第一句話就是,“那張照片,你們怎么選的?那只手的比例不對!”我心下狠狠地劃過一句結(jié)論:“完美強迫癥?!边@個細節(jié),他當然忘了。